魏武《步出夏门行》首章云:“东临碣石,以观沧海。水何澹澹,山岛竦峙。树木丛生,百草丰茂。秋风萧瑟,洪波踊起。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。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。”记得少年时代曾不止一次去看海,虽惊叹于它的壮阔,但仍属懵然无知。及年稍长,始悟浩瀚无垠、波澜激荡而成其为沧海者,一则以广,一则以深。辛巳年夏,沧海道兄于山海之间的秦皇岛市举办个展,笔者得以首次拜观沧海大作,颇觉其有深广致,正所谓“登山则情满于山,观海则意溢于海”。
笔者即有幸得缘与沧海结识。初见沧海,暗思此人宅心仁厚,其心也必善。而相谈甚洽,使笔者又顿生相见恨晚之感。沧海生性豪爽豁达,同门、朋友有难事,沧海莫不鼎力相助。每向壁挥毫,或坐而论道,大家皆可自沧海那里获得启发和教益。同笔者一样,许多人都感到与沧海相处是一种轻松愉快的心境。
沧海的艺术实践是在探寻文人画的继承和拓展,这是显而易见的。笔者以为,是否在画幅中传达出一种人文精神,是判定文人画的至关重要的标尺。而这种人文精神当以“逸”字为其内涵。唐李嗣真论书,提出“超然逸品”之说(《书后品》)。朱景玄论画,指明“逸品”的特征为“不拘常法”。(《唐朝名画录》)至北宋黄休复论“逸格”:“画之逸格,最难其俦。拙规矩于方圆,鄙精研于彩绘,笔简形具,得之自然,莫可楷模。”(《益州名画录》)黄氏此说议论精当,影响深远,但没有论及作画之主体。从作为审美主体的画家方面看,“逸”的实质便是心境之安闲,情态之自由,即画家应具有超然物外的审美胸次。正是由于这种“逸”的精神,画家在创作中能够“拙规矩于方圆,鄙精研于彩绘”,选择淋漓简捷的水墨画形式来抒怀寄情,以“笔简形具”的形式达到“得之自然”的境界。具备“逸”的人格方会产生“逸”的画格,这是一种不可倒置的因果关系。而“逸”的人格又与画家的气质、性格、学识、修养等诸多因素密切相关。
曾几何时,伪文人画出现。其作者往往不读《老》《庄》而奢谈玄,不通佛典而妄说禅,对于传统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和体悟而又急于标新立异。其中不乏敏于钻营、钝于水墨而终不知美为何物者。观其画作,则俗陋乖戾,无理无法,以违逆基本造型规律为得计,以颠覆传统笔墨观念、技法为能事,满纸荒唐,通幅败笔,称之为视觉垃圾亦不为过。
范曾先生高张人文主义大纛,倡导古典主义精神复归,以匡救时弊,祛邪扶正,可谓寄意遥深。先生广揽贤才,提携后进,沧海即为先生门生。先生尝言:“尹君沧海从吾学有年矣。性旷达澹泊,不鹜浮名。孜孜矻矻于水墨画法,技艺精进,意永味隽,为同侪所激赏。”(《尹沧海书画集》序)这确乎是对沧海其人其艺的恰切评价。多年来,沧海于浮躁的世风、艺风中,能够沉静心神,不慕时尚,在文人画领域虔诚地学习传统,不断探索,渐成自家面目。沧海是一位全能型的画家,精于花鸟、山水、人物,兼工书法。书画创作之余,每有心得辄发而为文,成果亦丰。沧海所作以花鸟居多,常写梅、兰、竹、菊四君子以及荷花、芭蕉、石榴、葡萄等。从其画中可约略看出宋元以来诸名家之影响,其画笔简形具,形简神完,笔意跌宕,直追古人。范曾先生嘉许沧海画竹不让前贤,题其画云:“所南板桥之间,得其意也”。中国艺术往往于虚淡之处见功力,显高妙。沧海之作,唯简淡是尚。其笔墨清华,看似率意而为,实则每一点画皆合法度,笔笔写出而笔笔生动。流动的水墨乃是其灵性的跳动,意绪的呈现,不只是技法意义上的造型符号,更升华为抒发胸臆的情感符号。其笔法合度,墨分五色,暗香疏影中透出心地之澄明,霜风劲节中见其寄托之高远。是故,其画丰瞻深蕴,颇能耐人寻味。《双鱼》写竹荫下一双鱼儿从容游弋,甚得庄子濠梁观鱼之趣,也可使人感受作者恬适、淡然之心境。《幽谷兰香》兰叶与花瓣浓淡相宜,拙巧互用,虽以淡墨写几组花瓣,却见出丰富的虚实变化,使人赞叹作者对于笔墨的驾驭能力。沧海所作山水有构图严谨、气魄宏大、深厚华滋之巨幛,而笔者尤爱其山水小品。正道出其山水常以简笔出之,而又意趣渊雅。其画构图之简洁,笔墨之韵味,可见其多受倪瓒、八大之影响。《月朗风清》只写一树一船,虽景物无多,而构图开合、笔墨变化间写出幽远意境。《山阴抚琴》写岩穴间一抚琴高士,寥寥数笔,写出其高洁怀抱,或可视为作者之自画像。总之,观沧海之画,使人感到大雅之气,其笔墨功力之深非一般画家所能望其项背。
欣闻沧海今年七月将在内蒙古美术馆举办个人书画展,聊述“观沧海”之感受如上,并祝沧海艺术更上层楼!
刘镪(天津师范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艺术史博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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